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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众传播》后记

[贴出《网众传播》一书后记,作为对自己的交代,对师长、对亲友们的致谢。]

1997年的春天,我第一次踏入清华大学计算机开放实验室,第一次体验互联网。

实验室位于一栋宏伟的苏式建筑底部,被厚重的花岗岩环抱,形状狭长。雪白的日光灯下,数百台电脑分成几列延伸开去,几乎每一台前面都坐着聚精会神、目不斜视的人。在计算机风扇低沉的嗡鸣声中,击打鼠标键盘的声音格外清脆。实验室入口处,学生们手捧书本,排成长队等待,等到有电脑空闲时,方可刷卡进入。这个看起来有些沉闷、乏味的所在,却通过根根网线,连接着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的主节点,向清华师生提供了当时中国最快的网速、最丰富的网络资源、与欧洲、香港等地互联网最早的连接。

当时开放实验室里的电脑硬件配置,是主频百兆赫的“奔腾”CPU、16兆内存、2G硬盘和14寸CRT显示器;操作系统是Windows 3.1或Windows 95,上网用的是网景浏览器而非IE,大多数程序(包括游戏和操作系统)仍可以装入一张或几张容量仅1.44兆字节的软盘。而当时的互联网上,没有门户网站,没有搜索引擎,更没有在线播放的影视和音乐。

但是这一切都无法遮掩互联网在我们眼中的光辉与魅力,相比之下,我们当时身处的信息传播环境顿显“原始”: 点此阅读全文…

《网众传播:一种关于数字媒体、网络化用户和中国社会的新范式》出版了

2011年6月22日,夏至,《网众传播:一种关于数字媒体、网络化用户和中国社会的新范式》终于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我给这本书建立了一个独立的网站:wzcb.ohmymedia.com

什么是网众传播?什么是网众?如何理解当今世界中令人眼花缭乱的传播现象、无所不在的融合媒介环境、人人均可发言的热闹与喧哗、此起彼伏的“雷人囧事流行语”?社会化媒体怎样改变你我的生活?“微博”或者“围观”,真的可以改变中国?

《网众传播:一种关于数字媒体、网络化用户和中国社会的新范式》是一本学术著作,它努力去探索和回答上述问题,既有理论建构,也有现实观照。本书的旨趣不在跟踪几个网站的兴衰成败,不在探讨某几种新媒介技术与应用的优劣得失,也无意评断某个具体网络事件的是非曲直。曾经火爆的网站可能几年后关门大吉,曾经热门的技术应用或许很快过时换代,一度轰动的网络事件很快就被大多数人遗忘。而在对它们的分析之上,本书尝试对框架、过程、要素、特征、模式等作出抽象。

——“为神马我要关心这些问题?”

答曰:中国社会仍在飞速发展前行,然而也矛盾冲突不断。我们是大时代中的小人物,在感慨世界变化与动荡的同时亦为自身命运而焦虑不安。努力去了解媒介技术的变化、传播组织的变化、人际网络的变化、社会结构的变化,或许无法保证我们“成功”,但却让我们多一分勇气,多一分淡定。

欢迎各位朋友关注、围观、讨论、拍砖!我将会持续发布有关网众传播的相关内容及评论。

——更进一步地了解这本书: 可以读读熊澄宇教授金兼斌教授给本书写的序言、作者后记,以及更多本书内容介绍书评报道有关“网众传播”理论与现实的延伸探讨

——在哪里买这本书? 可以去 卓越亚马逊(26.6元)当当网(28.5元)京东(28.5元),及更多选择

——在哪里讨论这本书? 可以去本书网站,也可以去本书的豆瓣页面

不要迷恋哥,哥是个迷思

文森特·莫斯可写于1996年的《传播政治经济学》可谓是本领域最富盛名的一本书,值得每个感兴趣的人读上好几遍。莫斯可本人是个和蔼可亲的眼镜学者,对前来提问和搭讪的年轻学子们十分耐心,合影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大门牙;但他在学术会议上的发言却抑扬顿挫激情四溢,充分展现他敏捷的头脑和深刻的思想。总之,如果要问传播政治经济学领域有哪些牛人,恐怕我最先想起的就是这一位。

因此,当我翻开《数字化崇拜》一书时,有些出乎意料。莫斯可自承,这本书是从文化开始,通过对迷思的分析,“建立起一座通向政治经济学的桥梁”——这跟那本《传播政治经济学》倒是相映成趣。难得的是莫老师并不矫枉过正,不论文化研究或者传播政治经济学,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本质核心”,都不是决定性的,而是不可相互替代的视角,而且会“相互构成”。所谓“相互构成”大抵是说,互为因果,互相影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本书有点晦涩,但仍旧精彩。其核心论点之一:“电脑以及所谓的赛博空间世界体现并且推进了我们时代的重要迷思。根据这些迷思,电脑传播的力量将使我们经历人类经验中划时代的转变,这种转变将超越时间(历史的终结)、空间(地理的终结)和权力(政治的终结)。”(P2)

莫老师仔细地分析了所谓“历史的终结”、“地理的终结”和“政治的终结”这三大迷思的来源,以及为何并不是真正的终结。

本书第五章的内容很有趣,名为“新瓶装老酒:反复终结的迷思”。通过回顾每一次信息传播技术浪潮所带来的许多关于“终结”的宣言,莫老师揭露了人类普遍存在的“历史健忘症”。这些信息传播技术浪潮包括电力、电报、电话、广播、电视等。“在改变世界方面,我们相信我们的时代是独一无二的——终结胜过延续;非凡超过常规;崇高胜过平凡。所以,我们不仅把我们的时代视为是革命性的,同时也遗忘了其他人也曾经以同样的方式看待过更早的技术。”(P110)

但本书最吸引我的,还是他从“迷思”入手,兼顾文化分析与政治经济分析的框架。

所谓“迷思”,“神话”是也,Myth一词的音译。罗兰·巴特最早用这个词来描述大众传播过程中对于符号内涵意义的产制和操纵。小到城市人对田园牧歌式生活的无比美好想象,大到举国上下对某种乌托邦理想的狂热追随,其中都脱离不开迷思的巨大作用。

迷思不仅仅是谎言或骗局,分析迷思也并不等于所谓的破除假象还原事实。“迷思是那些能够激活个体和社会的叙事,能够为人们提供途径,使他们得以超越平凡的日常生活;它们能够提供通向另一种现实的入口,这种现实以崇高的许诺为特征。”(P3)

换句话说,“信春哥,得永生”、“信春哥,不挂科”,这些并不构成迷思。但是,一个小镇青年通过自我奋斗和媒体包装,在大半年内一跃成为粉丝千万的大明星;一个个选秀歌手在不同场合下不断重复“只要坚持我的梦想,总有一天我能成功”,而粉丝们狂热的回应着“你是最棒的,我们永远支持你!”——这一切则形成了迷思。这一迷思通过围绕“梦想”和“成功”的叙事,为无数青春少年“提供了通向另一种现实的入口”。

这一迷思无所谓真或假,它是客观存在的,且对个人与社会发挥着切实影响。以莫老师的话来说:“迷思不仅仅是一种有待揭露的对现实的歪曲,而且它们本身就是一种现实。它们帮助我们理解那些看起来无法理喻的事物,应对那些完全无法驾驭的问题,并在想象或梦境中创造出那些在实践中无法成为现实的事物,从而赋予生活意义。”(P12)

让我们把话题拉回到关于赛博空间、电脑中介传播或互联网的迷思。我的网龄已有15年,从事的学术研究与互联网相关,日常生活工作更是离不开网络。相信有不少人跟我一样,从接触互联网之时就开始为它的神奇和超越而着迷,热爱从《神经浪游者》到《黑客帝国》的玄思妙想并认为其中或多或少将成为未来的现实,曾深感麦克卢汉之高瞻远瞩,也曾津津乐道互联网催生的一个个财富传奇……是的,这些都是迷思的不同组成部分。这些迷思最终常常走向所谓“技术与宗教的新融合”。莫老师不无嘲讽地以凯文·凯利(Kevin Kelly,他的《失控》一书近来在国内颇为流行)做例子,后者宣称“上帝是机器”,并得出结论说“世界不仅像一台电脑,它就是一台电脑。”(P13)其实,麦克卢汉的许多观点也有这种“技术与宗教的新融合”的趋势。

而迷思的存在与流行,是多种利益主体合力的结果,这有点类似葛兰西提出的“霸权”。莫斯可分析了赛博空间迷思的不同制造者。来自商界的力量,从IBM、微软、戴尔到Google或Facebook,企业会利用迷思来推销产品、服务和资深品牌,例如将“环保”、“进步”、“革命”等迷思性价值与产品或品牌强行联系;来自金融界的力量,例如硅谷的投资者们和纳斯达克的经理人们;来自政界的力量,比方阿尔·戈尔关于“信息高速公路”的计划及行动;来自学界的力量,例如尼葛洛庞帝、丹尼尔·贝尔、雷蒙·库兹韦尔等人。

实际上,参与赛博空间迷思制造和修补的,还有广大的公众。我们赞美赛博空间的高度互动和跨越时空,是因为身边可用的媒体资源和传播手段太匮乏;沉迷赛博空间的海量信息和无尽娱乐,是因为此前可接触的信息来源和娱乐方式太单一;相信赛博空间消解权力和促进民主,部分由于个人生活仍束缚于威权和科层制度。迷思总是向我们许诺超越日常生活的可能性,并以持续不断的叙事来丰富自身。

再说得直白一些,有人制造“微博改变一切”的迷思,为了将自己打造成高科技的牧师与先知;有人力推”微博改变一切”,是因为自己就是微博运营者、从业者或投资者;一大批人相信“微博改变一切”,首先是来自对现实的不满或不足,而且缺乏改变现实的其他手段。

上面的分析,其实是在揭示作为一种社会文化现象或流行叙事的迷思,是如何被政治经济因素“构成”的。而反过来,迷思如何“构成”那些“现实的”政治经济要素?

莫老师举了很多例子,其中一个是1999年8月来自普度大学的研究发现:无论公司业务是否改变,无论其业务是否与互联网相关,只要改变了名称使之包含“.com”、“.net”或“Internet”字样,其股价市值都将有大幅提升。在10个交易日内——名称改变前后各5天,那些在名称里加入了互联网相关词汇或缩略语的公司与其竞争对手相比,股价上升了125%(P24-25)。是的,通过个人和群体的思维及行动,迷思(或者观点、信念、信仰、理想……)会切实影响物质世界的走向。

莫老师的这种针对“迷思”的分析框架,其实非常适合用来研究当下中国的许多问题。例如近年来遍及全国的文化产业热潮,又或者所谓“仇富仇官”的普遍情绪及其引发的众多事件,以及“五道杠大队长”的故事。有兴趣者不妨一试。

《数字化崇拜:迷思、权力与赛博空间》
原作名: Digital Sublime: Myth, Power, and Cyberspace
作者: 文森特·莫斯可
译者: 黄典林
出版社: 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10-1
页数: 201
定价: 26.00元
装帧: 平装
ISBN: 9787301163115

《数字时代阅读报告》第六期来临

数字时代阅读报告第六期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数字时代阅读报告》出了六期,一年光阴就这样流逝了。

第六期下载地址:http://ishare.iask.sina.com.cn/f/15727696.html 本期有14篇书评,2篇编译,正文部分80余页。

本刊采用“创作共用协议: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的授权方式发布。欢迎大家下载、传播、阅读、讨论、分享!

《数字时代阅读报告》创刊号下载地址:http://ishare.iask.sina.com.cn/f/8856969.html

《数字时代阅读报告》第二期下载地址:http://ishare.iask.sina.com.cn/f/10308948.html

《数字时代阅读报告》第三期下载地址:http://ishare.iask.sina.com.cn/f/11925135.html

《数字时代阅读报告》第四期下载地址:http://ishare.iask.sina.com.cn/f/13262497.html

《数字时代阅读报告》第五期下载地址:http://ishare.iask.sina.com.cn/f/14286346.html

这一期的责编是任教于浙江传媒学院的王喆老师,感谢她创造了更为清爽漂亮的版面,让我们来看看这位可爱的“括号控”的话:

其实两个月前才刚刚加入《数字时代阅读报告》这个温馨有趣、积极向上的小集体,却是从第一期《报告》就开始关注了,因为关注maomy的ohmymedia以及花生(喵~)。本是想藉着《报告》的严肃阅读氛围来认真读书而已,却被拎起来责编了这一期(虎躯一震,扭头想逃的呀)。新手上路,如有疏漏、不足,还请大家指正、见谅。

编辑此期《数字时代阅读报告》时,又翻出过往的《报告》来看,如是,便看到了一本电子刊物生长的状态。可以说,《报告》的定位越来越开放和自由吧。这一期本也有很多的小想法,但是限于稿件资源,并没能好好实现,比如编辑马金馨建议说《报告》其实也可以读网站读人读世界;以及从创刊初期就强调对广义的数字媒体(如影视、动画、游戏等)解读的文稿其实也可设立一个栏目的(正在看着这一句的读者,你们有没有心动呀?)。每期做一点小小的努力,有一点小小的进展,就会是条不间断的成长轨迹(我仅立志做版面最漂亮的一期,飘走……)。

感谢大家的努力,本期收入了14篇书评,2篇编译文章,以及其他的小栏目(大松一口气,总算可以不用唱忐忑了)。而且文章的质量还是一如往常的耐读呢。本期的书评与书评之间有很大的对话性,亦有学科之间的对话。胡凌的《大学BBS管理的传播逻辑》是和何威的新书《网众传播》的一次对话,也是胡凌和那个曾认为“大学BBS的‘社会性媒体’的功能十分有限”的自己的一次对话;工作异常繁忙的马金馨在《报告》生成的最后一晚也交来了对《网众传播》的书评,有摘录有自己的评论;如果说任珏的《技术天才、问题少年和宅男们的黑客梦想》是对维基解密的创始人朱利安·阿桑奇一次有爱的、洋溢着青春荷尔蒙的介绍,那么胡凌接下来关于电子政务(维基政府)的探讨则是对大鸣大放的网络民主一次有益的指路;禾玛与何威在各自的《媒介即巴别》、《媒介即讯息,坏事变好事》对媒介的交流有效性和认知训练两个维度展开了讨论,而何威在《媒介即讯息,坏事变好事》中也提出了与牟怡在第四期《为流行文化正名》中相似的疑问;之后,魏武挥和任珏的两篇书评都将目光投向了数字时代下的新闻报业,两篇通读下来,信息量非常大;慧声这期为大家介绍的是可以在一晚上读完的(如果你有兴趣)关于MySpace商战的书;不相信微博能改变一切的萧秋水这次介绍的是关于微博营销的实用书;接下来何威和我介绍的两本稍微晦涩的《数字化崇拜》和《信息批判》均属于高屋建瓴的书籍,并且在一定意义上也可完善大家的对读体验;虽然没有明确点明,刘阳贡献的他大三时关于《乡土中国》的读书报告兴许可以从社会学方面给网络社会研究一些启发,而黠之大者(王成军)则明确指出史学的视野对于媒介研究有重要意义,于是也带来了他对史学经典专著《治史三书》的阅读报告。在编译栏目中,终于又再次读到了立早对《Remix》的编译,感谢立早孜孜不倦的耐心。如果你还仅仅担忧智能手机会泄漏我们的隐私,那么读完禾玛编译的《真正的智能手机》后你会发现,智能手机对你的情况的把握远比你对自己的了解要多,隐私的概念再一次受到了挑战。这期的小栏目还是和书有关,关于书的预告、资源的分享和其他书评的推荐。希望大家喜欢。

我不是话唠(我只是括号控),所以就介绍到这里好啦,剩下的时间和空间都是属于你们的!

建议和指正,投稿和编辑,我们都很欢迎。顺便预告一下,由于2011年7月21日是麦克卢汉诞辰100周年,下期的《报告》会是麦克卢汉的纪念特刊哦,敬请期待!(撒花~)

最后,也请大家关注我即将出版的新书:《网众传播:一种关于数字媒体、网络化用户和中国社会的新范式》。

中国的调查性报道记者你伤不起

昨日在社科院新闻所参加了一次午餐学术沙龙,主题是“社交媒体引发社会变革”。演讲者包括美国宾州大学的Marie Hardin教授、钟布教授和一位普利策奖得主Jerry Kammer。沙龙的主题是关于社交媒体,或曰社会化媒体,但由于三位嘉宾都具有丰富的新闻从业经验,所以其实很多时候是在谈社会化媒体对新闻业和新闻生态的影响。

Kammer是做调查性报道(investigative reporting)的记者。他以自己获普利策奖的系列报道为例,讲述了记者们如何从政府公布的文档、公益性NGO的信息(如opensecrets.org)以及线人那里获取报道所需的线索和信息。他的报道揭露了一名众议院议员的腐败案,这名议员最终因多次受贿并将美国国防预算分配给行贿的承包商而入狱。

像Kammer这样的优秀记者,似乎早已习惯于社会中信息的公开和透明。例如,那位议员贪腐系列报道的第一篇,写的是他的一处房产以明显高出市价的价格出售,接手者是美国国防部的一个承包商,后者在一年多以后再度转手卖出,亏损70多万美元。这些房地产交易的信息都是向社会公众公开的,所以记者们可以检索到。

Kammer也盛赞opensecrets.org这样的非政府组织,汇总了所有联邦官员的政治献金记录甚至是支出记录,给了记者们极大的帮助。当然,非政府组织,也就是民间人士能够做到这一点,前提是这些信息的公开是有法律作为保障的。(事实上,研究者也可以从中得到很多有用的数据,两年前我做过关于“互联网总统”奥巴马的研究,就用到了这个网站的数据,可以参看这里这里

在提问环节,有一个秀气的女生问道:在美国从事调查性报道的记者收入水平怎么样?她随后陈述了为什么要问这个稍显唐突的问题,因为她是中国著名调查性报道记者王克勤的研究生,而王克勤每月工资不过一两千元,很多采访得不到报社的支持,“出问题”也没有报社庇护,日子不大好过。

Kammer的回答大致是:首先,脱离了报社的支持是不可能完成调查性报道的,我自己常常几个月才发一篇稿子,因为我们做的都是有深度的研究,需要很多资源;我自己刚入行时只是个印第安保留区的小记者,收入也很少,但我们来做记者,梦想肯定不是赚大钱、开奔驰,而是因为我们喜欢这一行,当然,到我成名后,收入水平还是不错的;我也很敬佩中国同行们,在困难的情况下仍然能做出优秀的调查性报道。

又有一个女生问道:在美国从事调查性报道,会不会面临人身安全方面的威胁?

Kammer似乎有点吃惊,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美国有哪位记者因为调查性报道、揭露贪腐而被枪击或伤害的。不过,我有同事的汽车轮胎被报复者扎过。我的报道涉及到众议院、国防部和中情局的一些官员,但大家都明白,威胁某个记者是没用的,因为记者太多了(大意如此)。哦,在墨西哥,有记者因报道而被杀害,这是悲剧。

钟布教授在《中国日报》和CNN都有过多年从业经验,有提问者问他这两种经验的差异。他举了很多生动的例子来说明。例如信任感,在中国日报、CCTV、新华社驻华盛顿分社工作时,很多地方不能随便去,戒备森严;但在CNN,作为刚被聘用的外国人,他拿着自己的工作牌就可以刷卡到处去。又如CNN创始人特纳,对大家说想去现场采访伊拉克战争,立刻就被栏目制片人“无情”地批评:你不够资格——当然,这个资格,说的是新闻专业性,而不是权力和职位。还有独立性,他做过CNN某个节目的主编,能不能报道和怎样报道完全不受干涉,“你当然可以开除我,但只要我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还是我说了算”。以及客观中立,不能因为自己偏向民主党就抹黑共和党,要平衡报道,“好的报道,可能是两边都表示出很大意见的;如果有一边觉得你的报道特别好,那可能是你的报道实际上有问题”。

从一场小小的研讨会,看看我们20来岁的新闻专业学生提出来的问题,不难感受到在中国从事调查性报道,乃至从事新闻业的种种困难,所谓“戴着镣铐的舞蹈”也不为过。伤不起啊伤不起,只是真正在认真干新闻的人们,可能连咆哮的力气和心情都没有了。

新浪微博的和谐之道

对于有敏感词的内容,新浪微博管理员们的一种常见做法是:将该内容转为只有微博原作者可以看到,别人不可见。

比起直接删除原内容,这样的做法不容易引起微博原作者的注意,但同时也非常有效地达到了遏制进一步传播的目的。好手段!

举下午的一个例子,我转发并评论了一条信息,并陆续被七八个人转发和评论。半小时后我发现他人的转发与评论不见了。在登录状态下,那则微博还在;但换成未登录状态来看自己的微博,果然那则信息已不可见。截图如下:

随后我再发一条微博,对这种现象作了简单描述,引发十来条转发和评论。大概十分钟之后,这则微博再次被温柔而隐秘地“和谐”了。截图如下:

这早已不是秘密,但我相信,有很多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原创或转发的某则内容已经被这样地“和谐”掉了。

她本可以更靠谱

在清华百年校庆纪念日之前与之后,蒋方舟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批评者。一篇杂志文章《给清华大学的一封信》,一次媒体访谈《我的清华体验》,引发很多讨论,赞美讴歌者有之,反驳批评者有之。

蒋方舟与我来自清华的同一个学院,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早闻这位少年作家的大名。当我得知她被清华降分录取,而且还被招进敝学院时,我脑海里首先蹦出来的,是我的一位本科师兄。那一天,这位擅长平面设计、酷爱FPS游戏、素有诗名且放浪形骸的师兄,读到了小学生蒋方舟的日记选集,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不无激动地说:“我靠,等她长大了,我要追她做我的女朋友。”他指尖的香烟袅袅,一蓬烟灰抖落下来,飘进键盘的缝隙。又是一弹指,十二年过去,听说这位师兄在家乡做着公务员,想已大腹便便,妻儿傍身,平安喜乐,不知是否还记得当年的那一幕,那一句?

蒋方舟的文章我读的很少,但我欣赏其中的机灵劲儿,还有特立独行的少年心气。当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比她迷茫困惑,没她坚定自信。我读到她的《给清华大学的一封信》,其中最感同身受的一段话是:

有时,我看着他们滔滔不绝地在课堂、在会场说些“主流价值观”的话,心想:“他们真相信这些,真可怕。”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个寒战:“他们其实并不相信这些,那就更可怕了。”

她提到小说《盛世》中的韦国,这也是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个典型化的形象(不幸的是,小说中的韦国同学是北大的,或许因此,蒋方舟在接下来很自然地提及“北大清华学子一路都是教育和体制的少年既得利益者”,北大真悲摧,在一封批评清华的信中被陪绑,属于躺着中枪型)。

今天又看到FT中文网对蒋方舟的采访全文,我欣赏她表现出来的直率和敏锐,例如对自我审查心态的剖析,对某课程的反思与质疑。但读过两篇文章之后,也让我觉得有些别扭,不是因为她批评了清华,而是因为其文风和观念可能有些问题。我想,如果她可以不那么写,不那么看,或许会更加“靠谱”。

第一,滥用全称判断,放纵刻板印象。我的一些清华同学,会对蒋文感到忿忿不平,就是因为她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笔下的清华人似乎只有两种:不是油滑党棍,就是被洗脑的书呆子。但是17万清华校友,或者数万在校学生,甚至蒋同学所在班级的数十人,难道只有这两类?

例如这样的句子:“清华人是可爱的,愤青少,领导多,内心大概还是有天下兴亡为己任的悲壮,表现出来却是高屋建瓴,虚头八脑的老干部摸样”;“北大清华的学子一路都是教育和体制的少年既得利益者”;“因为他们(指代的是FT记者提问中的‘清华学生’)从小受到的历史教育、政治教育,就是要‘审社会主义之美’。到了清华之后接触到的这些,和他们从小接受的价值观是符合的,所以接受起来很顺畅。要进入清华就要在考试里拿到高分,要拿高分,对这些东西半信半疑是不行的,必须全方位地接受其价值观,才能考入清华吧。”

在社会心理学中有“刻板印象”(stereotype)的术语,指的是将同一个特征归属于团体的每个成员,而不顾成员间的具体差异。比如所谓“犹太人贪财”、“中国人懦弱”、“河南人造假”、“女博士是第三种人”等等。尽管在日常生活中,刻板印象帮助我们简化世界,减轻认知、理解和叙述的负担;但对于严肃负责的研究者、写作者和报道者来说,应当以批判警醒的姿态反省自己的公众言论,是否有滥用全称判断,放纵刻板印象之嫌。既然方舟同学有心就此“亮出身份”、“火力全开”,为这个社会承担鼓与呼的责任,那当然也应该尽量遵循这种原则,而不再是文学写作时的汪洋恣肆,只图笔下快意,不顾以辞害意。

当然,同样的原因,也不应由方舟同学的言论,产生对清华文科生或者清华新闻与传播学院学生的鄙视,认为咱都爱搞大帽子大批判。

第二,满足于主观感受,缺乏深入调查。比如:

FT中文网:你说你写的是一种共识,是指你周围的人都是类似的看法吗?

蒋方舟:我周围的人没有。可能因为我和周围同学交流比较少。我觉得周围的同学、老师,特别是年龄更小的学生,读后可能反应比较大,会感到震惊。

又如:

FT中文网:会不会其他学校的情况会有些不同,比如北大?

蒋方舟:我没多少了解,不过也许会好点吧……清华与北大相比,感觉离权力更近一些。北大的学生也许会更多地做围观者或批评者,而在清华,要成为权力系统一分子的意识可能比较强。

再如:

FT中文网:对于一些热点的公共话题,比如政治改革、李庄案等,你觉得同学们感兴趣吗?

蒋方舟:没调查过,我觉得他们不是那么感兴趣。他们有地方可逃,学校制造了很多可让他们逃过这些的东西……他们很容易就逃到这些事情中,而且给自己很合理的不去想的理由——因为这些和自己的前途是无关的。

以及,“我的同学们不是不关心,而是自动维护着政府——仿佛维护着自己将要继承的遗产”,“清华人……愤青少、领导多”等观点,都属于个人的主观感受。我在清华求学的时间超过了十年,在水木清华BBS泡了近15年,互动过的清华师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方舟同学描述的那两类人确实存在,但仅仅是一部分。如果她可以对水木清华BBS的一些热门版面作一段时间的观察,应当能看到相对多元的价值理念和政治观点——即便是在严苛的审查与自我审查之下。

至于“必须全方位接受其价值观,才能考入清华”,这就纯属想象了,说句不厚道的,就算方舟同学自己是靠降分特招进清华成为“少年既得利益者”的,那也不该这么埋汰其他寒窗苦读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的同学吧?再邪恶一点,按她的逻辑,“北大人”应该更加懂得“审社会主义之美”才对,因为北大文科生更多,考历史、考政治,不“全方位接受其价值观”怎么进得来?(好吧,我这句是归谬法加开玩笑,隔壁的同学们你们懂的)

鉴于方舟同学的才气和理想,不应该以时尚杂志专栏写作的标准来要求她。那么对事实的尊重及深入挖掘就应该成为进一步追求的目标。大学的所谓学术训练,不论文理工,其中非常重要的部分都是求实证伪、探索研究的能力。公平地讲,清华大学在这方面要求还算是国内相对严格的。关于官本位、政治冷漠、功利主义等大学里的思潮现象,她在多大程度上进行了调查研究?不是说一定要科学抽样、发放问卷、深度访谈等所谓“科学方法”才叫调查研究,也不是说不调查研究就不能说话;只是,如果只接触了数十名清华学生,数名北大学生,那么是否不该那么自信满满地向公众发表全称判断下的见解?

第三,对个体同情理解不够,对制度穷追猛打不足。从这两文中,我有时能读到一种“真理在握”、“孤芳自赏”的姿态,这是一种微妙而切实的感受。从头到尾有意识地强调“我”和“他们”的不同,或者可以算一种叙述策略,以疏离的姿态标明自己观察和书写的客观与超然;但同时也是一种刻意的形象建构,作者要宣示“我”的立场,反对某些价值观,正像文章中写的:

FT中文网:那你觉得你亮出的身份是什么呢?

蒋方舟:就是与正统的、主流价值观的、清华要求我成为的所不一样的一种人吧。

对自我身份认同的确认,常常是通过与对立面的参照来完成的。方舟同学通过文字刻画出了“清华人”这个他者群体,“他们”成为某种价值观标签下的无面目群像,这与事实有多大距离?值得追问。这样一种自己树靶子自己打的做法,写起文章来很有气势,就像毛泽东的《反对自由主义》,建构了一个他心目中的“自由主义”,再去逐条批评。这正是坚信真理在握的思路,但却无法与他人对话。

在文章中,方舟同学自承“还没有真正融入校园生活”,“和周围同学交流比较少”;她不住宿舍,社会活动比一般同学多。这都是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他人不应置喙。但一个“在学校还常常迷路”、跟同学交流不多人,很难相信她可以深入地了解和理解清华学生群体的多种维度面向。从另一个角度,能考上清华的学生一般都不太傻,懂得“交浅言深”是忌讳,如果你跟我也不怎么熟,而且还是个公众人物,我至于跟你推心置腹指点江山臧否人物地谈政治么?

“爱网络”、“爱自由”、“我和他们不一样”,这是服装品牌的广告文案;但如果端着这种姿态生活,可能很难去理解跟自己观念、行为有差异的人。“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这话反过来说也没错,当我们自以为真理在握的时候,可能正有许多人在背后偷笑呢。

至于“对制度穷追猛打不足”,好吧,我承认这是我的苛求,也可以说是因为我在原则上赞同蒋方舟的立场和理想,所以才提出这种苛求——仅就这两篇文章来看,她的批评出自对身边人的一些言行的观察,但在描述后止于对个体心理与动机的想象和假设,未能涉及对造成这些言行的历史与现实因素的探析。因此,读《一封信》,有时觉得没有搔到痒处,有时又觉得帽子乱飞,“既得利益者”、“精英”神马的,都是当今社会中很能撩拨网上意见的概念,不加区别直接扣上来,有点儿可怕。

总之,如果方舟同学能够在这几方面改进改进,应当可以更严谨,更理性,更犀利。至于其他的一些观点,比方说“对于90后的小孩,大多数我还是劝他们出国。这样才能培养一套较为正确的价值观”之类,我以为,谁没有过幼稚的时候呢,多读书多看世事人情就好。

写这么长,其实也是给自己看。我也是个常常说三道四的人,上面三点,堪为己戒。

外一点,方舟同学若始终无法融入清华,无法寻得认同或归属感,不是清华的损失,而是她自己的损失,因为她本可以从这里汲取更多用以顽强生长的养分。所谓“清华精神”或“清华传统”,远不止方舟同学想象中意识形态规训的那一套。黄延复、徐葆耕、胡显章等老师曾有过多本专著概括梳理,而更鲜活的精神风骨则在现实生活中闪现。对我来说,清华是精神家园,是度过三千多个日夜的成长记忆,承载着青春的喜怒哀乐;我在这里塑造自我,寻找方向,结识师友;我切实受益于这里积极的体育锻炼风气,也总是告诫自己要像许多同学那样朴实、直率、严谨、专注、有理想又有执行力;我爱东操西操游泳馆,我爱二月兰和阳光下高大的杨树,我也爱自立自强的清华女生。你赞美或者不赞美,清华就在那里,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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