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课堂报告之:搜索引擎的话语

搜索引擎将如何改变社会和我们?——这是个有野心的题目,也表明了选择它的人的敏锐。

报告人大体上从社会政治、经济、文化与个体四个方面来观察思考搜索引擎的影响。如果我记忆无误,大约结论如下:

1、搜索引擎让一切信息对个人而言都变得极易获得,其中也包括对国家安全和公共利益可能有危害的信息如炸弹制造方法或色情内容;反过来,它让社会“全景监狱”化的程度更深更广,所有个体都被置于监控和训导下。

2、搜索引擎深深影响了营销模式和经济格局,“排名”和“被索引”成为企业追求的目标和利润的来源,SEO大行其道;而它也成为“消费社会”理论的新发展趋势,通过大大缩短商品和消费者之间的距离,不断刺激消费欲望的产生。

3、搜索引擎成为个人接触信息的门户,搜索热词是当下社会文化的地图,同时人为设置的“搜索热门词”亦发挥着议程设置和引导信息消费的作用,搜索引擎大有媒体化趋势。

4、搜索引擎的越发强大,使得个人的一切信息都似乎难以隐藏,对论坛、BLOG、购物等的搜索及桌面搜索等等,让我们对隐私的期待越来越低;个人对搜索引擎的使用需要新的媒介素养,它可能带来新的“Digital Divide”,同时也要警惕,它让人们越发满足于表面的和肤浅的信息,疏远纸质媒介,改变传统的理性自律思维方式。

报告人有不错的理论功底,并使用大量案例(主要是关于google,也有baidu等)填充了自己搭建的理论框架。这个框架中包含的理论,有些来自传播学领域如“议程设置”、“数字鸿沟”,有些来自文化研究或哲学领域如后现代主义者福柯、马克·波斯特的“全景监狱”、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等。对现象的描述、归纳与评论,颇多给人启发之处。

我的一些想法:

首先,一些矛盾或者问题并非根源于搜索引擎,而是由来已久。例如关于“全景监狱”,福柯的大意是指在社会中的话语/实践对主体的构型,由此而来的监督将规训权力化为一种体系,覆盖每个人。而马克·波斯特将之衍生,并认为数据库是一种“超级全景监狱”,他在《信息方式》和《第二媒介时代》两书中对此都有涉及。波斯特指出作为后现代话语的数据库,“否认并取消了公共与私人的区别”,从数十年前的信用卡交易开始,到如今的网上购物,消费者购物行为是出于自发选择的“私人”行为,但随着交易却自动变成了“公共”记录的组成部分,从而:

“一个人的个人选择受到强加于人的监视,但借助受监视个体的自愿参与,那种监视变成了一种话语现实。在此情形中,权力与话语作用被独特地构型了。被监视者提供了监视所必须的信息。”

而网上浏览本质上是对信息的消费,对符号的消费,网上其他行为则是直接体现为话语和符号的行为,它们同样要面临“超级全景监狱”的极端手段,“把我们的行动转化为监视的外延话语,把我们的私人行为转化为公开布告,把我们的个人言行转化成一种集体语言”。这些状况并非因搜索引擎的出现而出现,但可能因其出现而有所改变。

在我这个非IT技术人员看来,搜索引擎本质上是基于数据库的、以某些逻辑搜集信息并将之组织结构化、并提供许多检索方法的技术;它将许多不同数据库内的信息数据搜罗并重新整理组织,将许多原本不在任何数据库内的信息索引组织,终极目标是将一切数字化的信息纳入一个海量数据库(可由无数互联互通的数据库构成),在查询者给出查询条件后返回所有结果,并以某种逻辑(例如个性化、社会化、语义化……)选择取舍、排列顺序、加以呈现。当然,如果不久的将来某天,google因maomy查询了“猫粮”而开始在我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网页广告甚至广播电视媒体上呈现一些猫粮厂商广告的话,那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查询-判断-返回结果而已:生成广告的程序根据我的上网记录查询我的需求、作出判断并选择相应的结果呈现方式。

搜索引擎是什么?通道?界面?门户?这些词语都被使用太多而难以清晰描述搜索引擎。一个不确切的比喻:当你只是通过链接在不同页面间冲浪时,像是乘坐公交车,通过不断换乘到达新的地点,所能到达之处受到公交车线路和换乘车站地点的极大限制;但搜索引擎好比一辆随时跟随你身边待命的飞速出租车,根据你三言两语立即把你带到任何向往之地。你只需要对texi司机简短说声“天竺”——当然他会再展示给你N个可能是“天竺”的地方,你或许再补充一点信息,他就会把你带到靠近北京首都机场的那片高级别墅区。但只通过乘坐公交车,你未必到得了“天竺”。

因此,搜索引擎通过针对普通个体的查询要求返回海量信息,本身便是对此前数据库只由政府、精英、有技术、财力等优势的组织或企业占有与使用的局面的极大改观。让几乎一切信息对普通个体而言容易获取,这也是对福柯所谓“统治性”(governmentality)的对抗,尽管不是所有、但却是越来越多的数据库,越来越多的知识对于普通个体而言是可以access的了,他们可以出于自身的目的来使用它们,从而弥补了数据库内在的“权力”。从这个意义上,搜索引擎对社会稳定性的冲击不仅在于普通人可以从网上得知如何制造原子弹,而且在于他们可以获取很多从前只有政府和“权力精英”们能得到的信息。

但是,随着从政府到普通个体的整个社会对搜索引擎的倚重程度与日俱增,数据库的海量化、互联互通程度的不断提升,对信息流动的控制也变得简单起来——直接在搜索引擎里面加入新的逻辑(例如关键词屏蔽)就可以让很多信息对于普通大众似乎并不存在。更进一步地,由于普通个人不断地参与,不断地成为“提供监视所必须信息”的“被监视者”,“超级全景监狱”变得更无处不在、更“毛细血管化”;而且随着大众相应的媒介素养的提高,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均被“记录在案”,因此会更为小心谨慎地遵守“应有”的规范,服从权力的规训。重要的不是惩罚而是可能的惩罚。主体因查询而存在,而被建构为“被查询者”和“被监视者”。无数事实发生的和在人们心中可能发生的查询,也正是话语对主体的介入即“质询”(Interpellation)。

所以我们发现,当一种新媒介技术、新信息技术出现并普及,除了在旧有框架内将现存问题以新方式重现外,亦带来框架外的新问题。搜索引擎、blog或者web2.0的种种应用,在传统的马克思主义的视角看来需要询问:新的技术是否能平等地为各个阶层所用,是否有利于经济上占统治地位的阶级,将对社会的政治经济结构起到怎样影响,生产关系是否因之变化;在自由主义者那里,就变成政府扩大权力的永恒威胁的组成部分:政府是否会滥用技术、侵害公民的自由?个体的隐私如何得到保障?但实际上可以问的或许还包括:主体将因之发生怎样的改变?为什么不抛开所有理论直接问,它们会有何利弊?——这太过简单,利或弊对不同群体会有不同的标准,谁来应用、如何应用新技术仍旧离不开政治,政治是个难以回避的领域。

第二,关于个人隐私。法律意义上的隐私就是个人所不愿公开的事实。有几个听报告的同学提问:现在网上什么才是隐私?发在同学录里、blog里,本来只希望自己社交圈子里的人知道的信息对于圈子外的陌生人来说算隐私吗?这种疑问恰反映了一种普遍的转型期的困惑。简单说来,从最早的“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到后来的“老大哥知道你是一条狗”,再到如今的“人人都知道你是那条狗——如果他们想知道的话”,而且越来越多的人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正如搞IT技术的人会比技术盲对网络安全、隐私更敏感,老网虫比新网民更了解不应到处公布自己的信箱以免被spam轰炸那样,个体关于搜索引擎的媒介素养不断提高,这既包括使用它获取信息,也包括尽量避免被它搜集到自己的隐私——但有些信息是几乎不可能不被搜索引擎抓到的,于是人们会渐渐认为:只要主动发布在网上,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向全世界公开,就算不得隐私。为保护隐私有两种办法:一是尽可能不透露任何关于自己的个性化信息,包括身份、特征、观点、偏好等等,但在一切言语和行为都被数字化并纳入数据库的今天,你必然要留下雪泥鸿爪的记录;二是尽可能运用匿名和化名的机会,主动建构多重的、去中心化的主体、身份认同,用不同的id和不同的风格去不同领域做不同事情,希望减少隐私被侵犯后可能带来的损害。但这样“分裂式”的举措不但和过去所习惯的中心化的、理性自律的主体不一致,也和目前搜索引擎要将所有数据互联互通的大趋势不一致,可能会给原本比较“平滑”的网上生活带来更多阻力。在此情况下,我们对隐私的期待程度只能逐渐降低,否则如何达到内心的和谐(认知协调理论)。甚至,不少人彻底抛掉网络化名,完全使用实名进行话语/实践活动,张开双臂去将所谓的“虚拟”网上生活与“现实”网下生活融合为同一个“现实生活”。他们完全不在乎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姓名、身份、样貌、联系方式,那他们对隐私又有着怎样的期待?

和搜索引擎出现前不同,这种将一切信息数字化后搜集整理组织的技术,如前所述,把我们的一切私人行为转化为公共记录,并且提供给任何人查询其中部分记录的机会,而我们无法拒绝或者更多时候是意识不到这种转化和查询。也有人提问:谁要来搜集我的个人信息,我一介小民有啥重要,没人花这样的精力吧。但事实上,这张无形的大网存在于每个角落,搜集你的信息对它而言只是边际成本中趋于零的一点点;每个个体的确不重要,但正是无数个体,构成选民,构成消费者,构成统计学意义上的不同群体,数据库关心的不是“你”而是关于你的数据。你的每次浏览、购物或聊天都不重要,但积累起来,便建构起一个个主体:恐怖分子、色情狂、体育迷、追星族……当这种主体被“质询”时,常常也就是需要你的自我来回答的时候了:承担法律责任、道德上被人鄙视、接收相应的广告信息……是的,相比过去,属于我们的隐私的领域已经大大缩小,这种侵蚀甚至已经进入了肉体为你划出的“私人”界限之内,侵入了你的内心。以后我们大约不会担忧隐私被搜索引擎搜集并存储于数据库,而更多地担忧它会否被滥用或者泄漏。

第三,说到搜索引擎使人疏远纸质媒介,从而接触不到更深入的信息。一方面我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一切在进展中,人类的一切文明成果终有一天被完全数字化并且可检索,网上找不到的东西只是因为还没有被放到网上去,应当从这个角度理解搜索引擎的局限性。另一方面,若以后现代主义的视角来看,这种担忧本身就是意识形态霸权的产物:为什么人就必须是“理性自律的主体”?

最近《纽约时报》有一则新闻,说的是传统媒体的记者编辑现在除了写给人看的标题和导语外,还要写给机器看的:更简洁、合乎格式、易被识别与索引。SEO都开始变成新闻人员的专业技能了吗?在国内相映成趣的,则是近来百度要求新闻网站们看齐其提出的一种新闻格式(网页语言)标准,以便于它们更好地被索引和排序——围绕这则新闻的批评和辩护都不少。这些事情十分形象地验证了搜索引擎作为一种话语在社会中的权力效应。它正在重整秩序,而当秩序逐渐被建立后,“超级全景监狱”将运作得更加所向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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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2

  1. andrew wrote:

    很奇怪对你的文章总有一种感觉,题目不错,选材不错,可是感觉展开的讨论怎么总是在同一个层面上。文章写得很长,可是内容没有太大的起伏。

    [直接回复]

    Posted 04 Jun 2006 at 10:07 pm
  2. maomy wrote:

    首先谢谢andrew的批评。

    一部分原因可能因为blog不是论文,很多时候有了想法首先是要把它记录下来,免得以后遗忘,所以未必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深入和查找相关资料。

    另外,也没有太清楚您指的起伏是什么。我觉得本文的几点论点还是各有侧重,不能算始终说一件事。

    无论如何,我也觉得自己的blog总有些不足,以后多读多思认真写吧。欢迎继续批评!

    [直接回复]

    Posted 04 Jun 2006 at 11:46 pm

Trackbacks & Pingbacks 2

  1. From Oh! My Media : 后现代视野中的主体、媒介与社会——读《第二媒介时代》 on 19 Apr 2006 at 9:15 pm

    [...] 波斯特值得借鉴之处还包括,合理引进了福柯的话语理论和“全景监狱”(panopticon)概念,来分析一个数据库普遍存在的社会中的话语及权力结构。直到今天,这种分析仍然是具有意义的,而且随着无所不在的媒介环境、互联网的发展及搜索引擎等新话语出现,更具显著性。 [...]

  2. From Oh! My Media : 从“老大哥”到“小妹妹” on 18 May 2006 at 8:28 pm

    [...] 当然卡斯特写作此三部曲时,网络尚未发展到今天的局面,搜索引擎技术给这种监控灌注的巨大力量也还未曾体现,否则他也会为此重重地写上一笔吧。 Technorati:big brother, 曼纽尔·卡斯特,表达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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