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Gmail的性器官?

“技术不断地改变人,刺激人不断地寻找改进技术的手段。于是,人就成为机器世界的性器官,就像蜜蜂是植物世界的性器官一样,它们使植物世界生殖和进化出更加高级的物种。机器世界给人回报商品、服务和赏赐。因此,人与机器的关系是固有的共生关系。”1969年,马歇尔·麦克卢汉在多伦多家中接受《花花公子》杂志专访时如是说。壁炉里的火正劈啪作响。前来采访的记者在报道的标题中称这位传播学的先驱为“流行崇拜中的高级祭司和媒介形而上学家”。

上面的论断有麦氏的一贯风格:比喻、荒谬、夸张、极端,刻意反逻辑而不乏真知灼见。其观点也正来自让他声名鹊起的经典论著《理解媒介》。正如他其它的那些奇思妙想一样,尽管诟病者置疑者不乏其人,但时代的滚滚洪流总是携裹而来一些关于新媒介、新技术的事件,它们在未知和混沌的黑暗中被来自麦氏头脑的闪电所照亮,又招引更多拥护者前来。

今年夏天突如其来又渐渐散去的Gmail迷狂就是这样的一个事件。

Google,本身已经快成为搜索引擎的代名词,成为网络生活方式,成为数以千万网民最为信赖的信息检索来源。人们甚至开始习惯用搜索引擎的查询逻辑来思维。IT著名门户网站Cnet的长篇报道甚至名为《Google上帝!》,认为:“由于Google太过强大,许多公司甚至认为它就代表整个Web网络:你若没被列入Google搜寻检索中,你根本就不存在。”Google公司正紧锣密鼓筹划上市,预期的市值已经是天文数字。除了引擎外,它已经收购了Blogger.com作为blog应用平台,拥有了orkut.com提供建立在“六度分隔原理”上的SNS(social network software)应用服务,第三驾马车就是横空出世引起轩然大波的GMAIL。

是的,容量1G,也就是1024M的免费邮箱,你没有听错。从商业意义上讲它是G级容量免费邮箱的开拓者;作为代价,用户要接受的是在邮箱界面中出现的一些文本格式广告链接,而且可能与其邮件内容中涉及的关键词相关。反对和置疑的声音比欢呼声要小,尤其在Google公司提出了六条互联网行业软件基本自律准则以后,对于Google这样在商业化泛滥的互联网业界仍保持相对清白的,“有责任感”和“人性化”的公司,网民们愿意把他们最后的理想主义和天真热忱投诸其中。“容量1G的免费邮箱!”数字地球村内到处是奔走相告的人们,激动和兴奋堪比阿Q之于“革命啦”,各大商业网站也推波助澜,提供免费邮箱的对手们惊恐地做出反应,忙着将自家邮箱进行或多或少的扩容。

像Gmail这样疯狂的一步上G的并非绝无仅有。Spymac.com这个苹果用户大本营也早早推出了自己的1G容量免费邮箱,但它无论如何没有Gmail的轰动。除了Google独一无二的品牌效应之外,Gmail的推广手段也无疑是极其高明的:不是每个人都能随意享用这免费大馅饼,你必须得到已注册Gmail用户的邀请才能进行注册;最早的一批用户据说是Google内部员工和他们选定的VIP,其后的邀请名额在小心控制数量的前提下被分期分批发放——没人知道注册多久以后能得到邀请名额,能得到几个。这种人为制造的稀缺和差异,满足了注册者的虚荣心,勾起了期待者的好胜心和好奇心。是的,作为一个网络先锋,一个时尚人士,你怎么可以没有一个Gmail呢?

于是人们各出奇兵。有人把Gmail邀请名额放到了著名拍卖网站ebay上待价而沽,据说一度值个几十美元;有人像抢注域名那样抢注起Gmail账号并拿来出售;有人建立了专门撮合有邀请名额者和希望被邀请者的网站Gmail
Swap,想获得邀请的人使出浑身解数来博得青睐,提出的交换条件从“在我网站给你做链接”、“我家狗狗玉照”一直到“巴拿马野性之旅”、“为你祈祷让上帝保佑你”和“愿意洗你的臭袜子”,千奇百怪;中文网站里任何一个发送邀请名额的帖子,都会引来超高点击率和一大群回复者……是的,这种热情我们好久没看到了,时光似乎又回到了互联网大潮刚刚风生水起之际。

不少人把Gmail邀请名额形象地称为“Gmail的蛋”——果然回到了生殖和繁衍的意义上。通过这些蛋,Gmail的用户数量像滚雪球般膨胀,同时又保持着它的诱惑力和紧迫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它,你若得到,你已在某种竞争中胜出。是谁需要这些蛋?是谁使用了这些蛋?是谁下出新的蛋?又是谁提出的要求,让未来的蛋更加诱人和宝贵?

是我们。我们是在信息时代里每天用email沟通,离开办公室仍然可以办公但离开网络甚至感到生活无法继续的人,是使用google搜寻海量信息的人,是用音乐、软件、游戏、电影填充自己上百G硬盘的人,是不论是否意识到“数据即历史”都将自己所有的资料和行为数据化地储存在电脑中的人……

我们和数字媒介共生。Email这一技术带给我们全新的传播体验,新的延伸不断改写我们自身,终于催生出Gmail这样的新物种,而它的发展壮大扩散繁衍同样依赖于我们对它的喜爱和需求。

我们是Gmail的性器官。

其实这样的结论并不耸人听闻,甚至并不新鲜。在不同领域的不同人早已得出过相似的结论。

迈克尔·波伦在《植物的欲望》一书中,讲述的那些关于植物的迷人故事,从日常生活体验和历史之中剥离出另一视角的闪光——究竟是我们选择了种植郁金香或马铃薯,还是它们遗传学上的繁殖欲望唤醒、适应甚至开发、创造了人类的欲望,从而就像选择蜜蜂授粉那样选择了我们来帮助它们繁殖?

理查德·道金斯则走得更远更惊人。他的名著《自私的基因和自私的米姆》甚至提出了一个严肃命题:“我们是生存机器——是盲目地编入了保护被称为基因的分子程序的自控机。”按他的观点,我们的身体和头脑只是基因的殖民地,人类的历史背后书写的其实是基因的延续和发展。而另一种新的复制者被他称为“米姆”,它是思想文化的延续,“苏格拉底恐怕早已没有什么基因遗留在当今世上了吧,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像苏格拉底、达·芬奇、哥白尼和马可尼这些伟人的米姆复合体仍然生机勃勃。”

所有的这些论断意义何在?或许你可以说它们是泛神论的、唯心的或主观盲目地将目的强加给无思想之物,但是它们又何尝不在提醒我们一贯存有的人类中心视角和观点呢?人类中心,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妄自尊大、沾沾自喜的幻觉,它遮蔽了人与自然的关系的本来面目,对于我们对人类创造的技术的掌控能力也持盲目的乐观态度。假如我们永远以绝对的主体自居,何以能认识到在千百万年进化发展中其它生物对人类的影响与作用,又何以认识到一切技术在人类使用它们的时候对人类自身的改写?

还是回到1969年那场炉火边的采访吧。记者问:“如果人不能阻止自己被技术转换,或者说他不能阻止自己被转换成为技术,他又怎么能够控制和指导变化过程呢?”

麦克卢汉回答:“……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理解媒介及其对我们心理、社会价值和制度的革命性的影响。理解是成功的一半……不能蜷缩在象牙塔中哀叹变革,而是应该纵身跳入电力技术的漩涡,而且要通过理解它来支配新的环境——也就是要把象牙塔改变为控制塔。”

“……我个人非常信赖人类的弹性和适应力。……他们会用官能去拥抱和塑造这个地球的各个方面,仿佛把它当成是一件艺术品。人自身也会成为一种有机的艺术形式。……我们的长征刚刚开始。”

maomy注:本文刊登在本周的《国际先驱导报》上。编辑换了标题,拆分了小段,这些都不算问题。但是他们用“博客”代替了我文中的“blog”,我还是有意见的。已经给他们去了email表达意见。
因为我早说过:拒绝“博客”,从我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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