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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互联网总统”奥巴马的迷思(系列之三)

2008美国总统大选早已尘埃落定,不少人将奥巴马称为“互联网总统”,强调其胜利归功于善用互联网。这种说法容易导致将社会变迁简单归因于某种媒介技术的采纳与应用。OhMyMedia 将通过一系列实证数据和案例的分析,破除有关的迷思(myth),说明互联网应用并非奥巴马取胜的决定因素。同时,也将简要分析奥巴马在选举过程中主要采纳了哪些互联网应用,以及如何认识互联网对奥巴马的助力,以及给美国选举政治带来的变革。(本系列已向期刊投稿,若在传统媒体引用请与作者联系)

下面是前文谈到的,与“互联网总统奥巴马”相关的两个流行说法/迷思之二。迷思之一见此处

迷思之二:“奥巴马募款成功是因为通过互联网募集了大量小额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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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类似的说法频繁见诸国内的报端和网上,例如“奥巴马募款中超过80%来自网络”、“其中绝大部分是100美元以下捐款”,但难以查证其数据出处。

实际上,奥巴马募得款项中来自个人捐款的有5.79亿美元,其中48.3%是200美元以下的捐款,约2.80亿美元。而麦凯恩募款中的个人捐助部分也有33.6%来自200美元以下捐款,约0.66亿。

捐款额度在200—4600美元(法律规定的个人捐款上限)的捐款者人数,奥巴马和麦凯恩分别对应着322363人和134213人,所收获的金额则分别是2.99亿和1.29亿。

很显然,不论大额小额捐款者的人数,奥巴马都远超麦凯恩,这就是尽管他放弃了8400万美元联邦助选金,仍比麦凯恩多募集到数亿资金的直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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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长尾”一定要问的五个问题

书接上回的讨论:长尾长尾你到底有多长

1、严格来讲“长尾”曲线是什么?

jiyanjiang说,长尾应当满足幂律(power law)分布,而不是指数律(exponential law)分布,后者恰是常说的“二八法则”,是“短尾”。xba进一步解释:指数曲线是可积的,尾巴看起来很长,但是是收敛的。如果是真长尾的话那应该是一条不可积的幂律分布函数。这么说来,“长尾”的本质,的确是they说的,长长的尾巴(niche商品)的总和应该大于短头(畅销热门商品)。

2、”长尾“曲线是对现状的描述,还是对理想的勾勒?

xba已经用TECHWEB豆瓣网的数据做了分析,认为中国互联网尚未进入长尾阶段,因为“我们还没有能摆脱资源稀缺的限制,能创造的内容的作者还相对稀少。而读者也欣赏口味单一,为大众趣味所左右”。

我非常好奇但自己没法去做的数据分析是,淘宝网上所有卖家的月销售额的分布曲线,是否符合了真正的“长尾”?不同商品分类下的曲线又是如何?另外,新浪博客只用了一年的时间,流量就轻松超过了做了8年的新浪新闻,从新浪网的数据来分析,是否可以说它“长尾”了呢?

they的看法类似xba,而且他还认为趋势也未必会向这个方向发展。安德森自己确实声明,“长尾”市场是针对“丰饶经济”前提下提出的,而中国当下无论从哪方面,都确实不符合“丰饶”一说。但我愿意怀有期待,期待这是一个可以努力并接近的目标,哪怕不能达到严格意义上的“长尾”(即长尾之和大于短头之和),只要“尾巴”能变得越来越长,已然是物质和精神生活多元化的社会进步。

3、“长尾”能帮你赚到钱吗?

若你已然坐拥一个长尾市场,答案是肯定的,相较你几乎可以无限延伸的利润来源,需要多付出的成本非常之低。但实际情况是,你所打拼的那个市场,近期是否可能建立起符合“长尾”的模式?如果可能,你在开拓这一市场模式的过程中,又需要付出多大代价?有可能“长尾”的市场,目前看来,大约应该满足:商品可数字化、极大数量的品种、鼓励受众/消费者参与、进入/消费门槛低……如果你是生产厂商,最好别为了“长尾”的梦想刻意增加成本追求品种数量的极大化,除非你有办法引诱成千上万的消费者替你免费打工。当然,如果你就是那个消费者,或者是从事内容生产的个人的话,目前看来,要么你就安于做长长尾巴中挣少少碎银子甚至免费生产内容,并享受这种劳动和创造的快乐;要么你就努力变成网络红人变成大热门,以求赚到足够多的钱。“长尾”模式并不直接对作为生产者的个人产生回报,回报体现在个人作为消费者和公共利益的享受者之时。

4、“长尾”除了赚钱之外的意义是什么?

哲学家罗素的一句话:参差多态乃幸福本源。经历过或正在经历极权、严厉管制、高度同质和抹煞个性的社会的人,大约都能顺理成章体会这一点。除了商业领域外,“长尾”同样意味着公共领域的形成,意味着多元平等选择,意味着信息开放和言论自由——当然,这一切只是理想状态下的情况,不为之付出努力,事情一定会向糟糕的方向发展。

5、“长尾”可能的危害是什么?

如我在那场关于webocracy的辩论中提到的,“长尾”模式太容易陷入被操纵的局面,从而导致“更坏的可能是,公众对政治的普遍淡漠,导致对政治的操纵利用可以更恣意横行,以少数人而不是大众的福祉为目标”。这一切都是以“多元化”的绝对自由市场的无敌意识形态为旗帜的。但正如我一贯认为的:自由市场并不必然和民主、自由相联系,不论从理论上推演,或者以现实来实证,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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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尾长尾你到底有多长

自从知道“长尾”(Long Tail)理论,再翻阅过那本Chris Anderson的畅销著作,我一直觉得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难得的是它可以被广泛应用,描述网上网下诸多领域,有简洁的模型和好记的名词,流行是必然的。而且它看上去是对互联网经济再度腾飞的又一针强心剂,对web2.0梦想的有力注脚,所以当然会被许多IT人士奉为圭臬。

直到我和小they同学MSN聊过一次之后,我才发现,即使看似非常简单的道理,不同人的视角和理解也可能不同,互相印证讨论一下,大有好处。同时也因此,促使我去搜索并读到一些有价值的资料,严重感谢They先生!

下文是略做整理后的聊天记录(M=我说的,T=they说的,注=我现在的想法),怕读长文的同学自动飘过吧,想参加抬杠比赛的欢迎……

T:长尾是个很扯淡的概念……
M:哈哈,讲讲,为什么扯淡,我倒觉得简单而且有解释力啊

T:你说什么是长尾?chris anderson讲了好几个典型案例,都是在玩数字游戏,里头有哪个长尾了?
M:我的理解是,他说长尾是自然存在的,但在过去由于技术限制,只能去抓那百分之二十用户/业务……带来的百分之八十收益。现在由于微内容啊大目录啊海量存储啊过滤器啊之类,可以把长尾都利用起来了。强调的是如果可能,要开发后边那条尾巴。
注:长尾不是自然就存在的,是一种可追求的理想

T:首先在他给的案例里面,二八定律还是决定性的;其次重视利基市场,这个是营销学从80年代就开始强调的。……我觉得长尾是种思路,它最重要的东西是安德森自己再三强调的,就是利基市场的利润有可能高于畅销品。否则你重视长尾市场就没有一点意义。但是安德森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利基市场的利润高于畅销品,我觉得这个也是解释不清楚的,因为富饶经济现在并不存在,只是一个想象。
M:niche market利润有可能高于畅销品啊。因为有附加值,因为畅销品的利润在下跌,还因为畅销品总数有限。即使单个niche market跟畅销品没法相比,但1000个持续不断的小市场,就能更发达。当然,我觉得niche market是在市场已经较为饱和、成熟的时候再去关注的,一开始,就是抓二八的20%就好了。等到所谓的非差异竞争阶段了,再去开发niche,去进行什么所谓的蓝海战略吧。

M:以及,你上面主要说的是商业领域内的长尾,还有非商业领域,比如新闻,传播领域内的长尾。
T:它真的是长尾吗?比如那篇《豆瓣的小组,也不是长尾》,我觉得就写的很好。因为本质上内容作为一种资源,在现阶段还是稀缺的。只要稀缺,就不可能有长尾。

T:什么是长尾?长尾的意思就是重尾分布,尾巴比较重,你不可能拿着一个正态分布的曲线,说:来重视一下这条曲线的尾巴吧!你当然可以重视,但重视了并不代表它就长尾了。
M:你是说,要它能“长”得起来,才是长尾,是吗?
T:对。
M:商业领域可能得具体分析,比如图书音乐市场,究竟有多“长”尾,在中国可能真的不够长。但你想想十年前、五年前和现在,从传播者/媒体的数量上来说,尾巴变得有多长……比如你的blog,当然没有徐静蕾的blog热,没有门户网站热,它们是短头,但你在长尾里边,有了rss技术、搜索引擎等的过滤,你能被需要的人找到。对社会而言,对需要你写的内容的人,内容确实极大丰富了。
T:数量多,并不等于尾巴长。你说的,内容比以前更丰富了,传播者比以前更多了,这都是对的。我说的,多出来的东西是无用的或者集中在头部的,也是事实。
M:我同意多出来无数无用的,但还多出来一些有价值的,而且不在头部,所以长尾说明了一种趋势。你不要都看着商业上成功的或者keso那样的例子嘛。
T:你说那些不在头部有根据吗? bloglines上,88%的订阅来自10%的博客,你说这是长尾吗?长在哪?
M:所谓长尾,其意义在于足够“长”且有价值,这些价值不是对88%的人有价值,是对许多niche culture的人有价值。难道你觉得相应的曲线变得趋于水平才对么?
T:不是要让它变成水平,但是至少要向尾部移动。但是现在的情况来看,没有向尾部移动的迹象发生。你可以说它是一种趋势,但是鬼才知道它到底会不会成为一种趋势。自古以来,那20%就是有人接受的,你能说自古以来就存在长尾吗?
注:上面及下面的讨论,其实严格说来they所说的严格意义上的“长尾”现在确实还没出现。

M:第一,这曲线描述了一种普遍现象。第二,我觉得安德森说的,在“长尾时代”,不是说这曲线变得不准确了,而是说它将依然存在,只是过去接近坐标轴的趋于零的那些数,由于整体的“富饶”,而可观起来,有意义的曲线延长了……
T:你理解的不对。安德森的意思不是说曲线延长了。安德森说的很明确,就是消费者在向尾部移动。但是这个没有发生。安德森所用的几个例子来表明消费者来向尾部移动,但是很显然那是数字游戏,有很多人用同样的数字做出分析,说明消费者不但没有向尾部移动,反而向头部移动了。这就是我说的长尾理论扯淡的原因。至于你说长尾是很有意义的,这我同意,理想世界,丰富多彩,各取所需,这本来就是很爽的状况啊。

M:你刚才那个例子不能说明不向尾部移动,bloglines的例子,你该放到整个传播领域看,因为订阅者同时是其他媒体使用者。你该看看,在blog出现之后,看报纸、电视、上cnn网站的人,是不是在向整个blogsphere移动……相对来说后者都是长尾。
T:我找张图吧……这是安德森的观点,这个图就是表明消费者在向尾部移动:
https://i0.wp.com/longtail.typepad.com/the_long_tail/images/new8020_3.jpg?w=580

T:这是安德森的一段话:“由顶级制片公司制作的电影中,只有20%能够成为畅销片。这种情况同样发生在电视剧、游戏和通俗读物市场上。对于顶级音乐制作公司推出的CD来说,这个百分比还会更低。根据美国唱片业协会(Recording Industry Associaof America)的统计,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唱片能够盈利。但是,Vann-Adibe 告诉我们说,正确的答案应该是99%,也就是说,市场对于排行榜前1万首曲目当中的几乎每一首都会有所需求。”——你不觉得他在玩文字游戏么?在传统市场中,99%的产品也都是有需求的。从来就不存在一个一张也卖不出去的唱片。
M:需求归需求,可是过去没法挣钱啊。比如,过去出书不到一定的印数就要赔本,对于有的学术书,就得由别的经费补贴着出,就是说负利润。除非作者自己掏钱,否则很冷僻或者不受欢迎的书就没法出版了。假设现在可以按需印刷,我只要按版税付给作者,每本书加印刷费,50本也可以印啊。可能一个网站从这本很烂的书就挣了300块,但它不在乎啊,因为每年可以出几万本这种水平的书而且不用多费成本,这样保证了有收入,作者也有了出版的机会。
T:一首歌在ecast上被点播一次就能挣钱了?一样赔本啊。不要老用按需印刷这事来混淆概念,按需是按需,长尾是长尾,这是两码事。
M:点播一次当然挣,看你怎么跟人家分版权费,是买断还是提成啊,比如你版权所有的歌拿给我放,人家点一首1元,那我跟你五五开分呗。按需印刷只是个例子,数字化歌曲的点唱也是,长尾就是运用技术和其他手段让过去没法做到的现在做得到了啊。
T:可是我录一首歌的费用多高?不受欢迎的东西,小众欢迎的东西,放到网上卖数字的一样挣不回来钱。制作成本里面的固定成本没有变,只是变动成本变了,可是变动成本在传统市场里本来也是变的。
M:嘿嘿,录歌的成本不计在ecast这种播放歌曲的网站这里……但你说的,是很重要的一点:长尾对于内容生产者来说,目前除了让他们变得“可见”外,还没体现特别诱人的利益,除非是为了公益,为人民服务啥的。
T:你说到点子上了。录歌的成本,放歌的网站不管。这就是长尾的假象,让你觉得好像ecast挣到钱了,但其实音像公司还是赔钱的。这就是市场的真相,消费者还是集中在头部。我觉得长尾到共产主义可能能实现。但是你刚才想象了一个好事啊,按需印刷,就不赔钱了。但这可能吗?
M:所以问题在于,内容生产者没有足够的动力来做大制作?微内容,像youtube上那样的小制作会成为未来网上内容主要部分?可是你知道吗,没有长尾的年代和有长尾的年代,音像公司照样赔钱。没人知道什么会畅销什么会票房惨败,大家当然希望都百分百正确预测市场。但实际上,他们的赢利要靠每年制造一大堆试验品,其中一部分惨败,一部分普通,小部分大赚来保证。长尾的任务,就是帮公司把这些赔钱货,那些上不了院线、传统销售渠道的上网卖给喜欢的人。微内容、微支付。音像公司不需要为长尾市场多做些什么,而是长尾市场部分解决了公司过去没法解决的问题,大家都能多挣。

T:现在也是这样,热卖品不会死亡,畅销品依然畅销,利基市场依然是利基市场。整个就是一个传统市场,什么都没有变化。我觉得大家对长尾的热爱都是建立在一些想象上面的。
M:有了长尾的话,畅销品还和过去卖得差不多,但过去的赔钱货和普通货色现在可以挣更多钱了。所以会出现总销售额往后边倾斜的情况。
T:我就是觉得这不一定。没有任何数字来支持这一点。因为数字音乐的繁荣有可能导致热卖品比过去卖的更好,这也是一种可能,我们必须考虑进来啊。所以你很难说到底有没有向后面移动。
M:老大,长尾的确是种想象,安德森认为可以实现或者部分实现,并且有个别先行者已经实现。要是到处都是数据支持,还提它干嘛,说明大家都已经做得很好了。是要努力往那个方向去做去挣钱啊。

T:你说的吧,其实跟我说的不矛盾,你认为随着技术的发展,资源丰富了,人们获取的可以更多,这是对的。但是长尾的逻辑不是这个,长尾的逻辑是热卖品死了。这是我觉得它站不住脚的地方。“真正末日来临的是畅销品的垄断。畅销品之所以长时间是畅销品,是有它自己的历史阶段的。因为只有以热卖为目标 的公司才拥有零售渠道,零售渠道只给畅销品提供了位子。但是现在大热门(Blockbusters)必须和千百万利基商品(译者注:相对于大路货,被少数人喜欢的产品)站在统一舞台上,这就导致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市场地位。……但是当市场极大地扩展了商品的门类,以及消费者有了找到这些商品的工具的时候,需求转移到了尾巴这一端,也就是从畅销品转到了利基商品。虽然它们仍然是不等的,但是不会再像传统的仅有屈指可数的选择的市场那样了。所以随着聚合商售出千百万利基商品,畅销品少了一份以前的火爆。简而言之,大热门变成了正常的畅销品。”我是觉得这个想象过于武断了。我不相信会这样。
T:当然技术发展了,原来世界上能消费掉1000首歌,现在能消费10000首歌了,但是比例没变。而现在的趋势是,甚至在这10000首歌当中,热卖品的垄断形式更严重了,豆瓣的小组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为什么我们不去考虑这种现实的原因,而要去讨论一种并不存在的“趋势”的价值呢?技术真的可以让世界变得多元化吗?
M:第一,他说过去零售渠道只给畅销品位置,我觉得说法是对的。第二,他说现在大热门和千百万利基商品在同一舞台上,我觉得不对,这种说法的前提是,社会已经细分化原子化彻底了,人人都在小圈子,也没有共同空间,也没有啥新浪网了,只有google首页那样的玩意。第三,“随着聚合商售出千百万利基商品,畅销品少了一份以前的火爆”。这个趋势是对的,可以肯定的。他自己有不少数据支持,比如历年最畅销唱片销售数量。简单想想,世面见多了,选择多了,确实会分流原来极其集中的注意力。多元化是一定的,多元化到什么程度,不同的元之间的地位高下,这些就不一定。

T:有个人写过一篇文章,从安德森举的数字音乐的例子进行重新分析,分析的结果就是“畅销品少了以前的火爆”是个错觉,安德森处理数据的方法是有问题的。
M:相似的,我看过一篇论文,美国一个传播学者分析了一些数据,结论是互联网的出现,技术的发展,反而让受众注意力更为集中了。他是拿网上几个主流媒体和它们对应的纸媒的注意力集中程度去比较。但是还得细分析吧。注意力不能只用点击率来衡量。
T:其实我觉得长尾如果说真有价值,就是从上面的图里,如果真的利基品25%的revenue可以贡献33%的profit,那就很好了,如果安德森能从他的数字音乐案例中推出这一点,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质疑他了。
M:这又不是他长尾理论的核心要素,说长尾部分比畅销品利润高。
T:这是我觉得唯一有价值的地方,资本都是逐利的,如果热卖品的利润真的被利基市场挤压了,那么长尾就可能实现,世界就可能多元,否则都是一厢情愿。
M:嗯,另一种假设,资本贪心不足,热卖品利润已被拿到,难以再增,想继续增长,就去开发长尾,从而导致多元。
T:嗯,这也是一种可能。
M:看来,我们一开始对所谓“长尾理论”的理解就是从这两种不同假设出发的:)

预告:接下来一篇blog是:关于“长尾”一定要问的五个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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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关于Webocracy的辩论

这是去年10月间,San Francisco Chronicle邀请两位互联网评论家进行的对谈,题为Debate 2.0: Weighing the merits of the new Webocracy。辩论双方,分别是《长尾理论》的作者Chris Anderson和另一位Andrew Keen(著有The Cult of the Amateur一书,没有看过,但从他的发言来看,应该是对“业余者当道”的质疑和批判)。我是从NANI的piracy log里得到的信息。NANI还把它译成了中文:,更提供了来自New Yorker的关于citizen journalism和wikipedia的两篇文章:Amateur Hour: Jounalism without journalists.Know It All: Can Wikipedia conquer expertise? 实在是非常感谢NANI。

细读了这场辩论的文字记录。短时间的口头讨论难以深入,但其中涉及了互联网现阶段发展(不论你是否认同web2.0这个名词)乃至信息社会目前的一些关键问题。把那些具体互联网应用例如wikipedia、youtube等等暂时放在一边,他们谈到的问题大致包括:

1、技术让文化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2、“直接民主”(direct democracy)和“代议民主”(representative democracy)哪个更好?或者说,普通民众智慧的集中(Keen质疑,有可能吗?)与精英政治哪个更好?

3、类似于1和2,技术有足够能力让amateur们都“just do it”起来,并且从中筛选出更多的天才、优秀者吗?

4、媒介的”免费”问题、广告机制及其对文化的影响?

5、 “新闻”与“信息”的差别?如何看待新闻“客观性”(objectivity)?就信息的过滤方式(或曰gatekeeper)而言,如今和过去的模式哪种更好?

6、小众文化/市场(tribal culture或niche market之类)的趋势,会不会使得社会原子化、碎片化——keen的说法是“result in less community”?如果真是这样,这种变化是更好还是更糟?

——老实说,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被经年累月地争论,每一个都可以(或已经)写上好些本书。例如问题1,即便不去说哈贝马斯、麦克卢汉等经典论著,去年也有本美国人写的书《坏事变好事:大众文化让我们变得更聪明》试图证明:数十年来大众文化的熏陶即使没让人们中最聪明的人有所进步,至少已经让人们的平均智商与情商更上一层楼。又如问题5,堪称经典的就是罗伯特·哈克特与赵月枝合著的《维系民主》一书,用数十万字探讨作为一种体制的“客观性”的多层含义和在新闻实践中的影响,以及它与西方民主政治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些问题之所以争论不休,是因为其中的大部分,不是“应该”如何回答才正确,而是“愿意”如何回答将决定现实发展的方向。

Anderson的”Long Tail”是非常有魅力的一种理论模型,因为它足够简单而且有说服力。他积极乐观,相信“进化、民主和资本主义”的强大力量。身为“连线”杂志主编的他大约代表着全世界很大一批IT从业者的立场和信念。他在讨论上述问题时,显示了对当下互联网发展敏锐而深刻的认识,就技术细节来说,他的描述都挺准确的。包括技术是个人能力的“启动器”,降低了各种事情的准入门槛,可以让所有业余爱好者just do it——然后由某种“过滤器”来从草根中选拔出新的精英,或者帮助个人从“长尾”中找到自己关心的玩意儿,所谓的从“几百万个声音”中过滤出那么几十种想要的。

另一方Keen在自己创业前曾在大学里教过政治学,因此确实“精英”意识浓一些。一方面他对媒介运作未必特别熟悉,包括媒介的“内容商品”与“受众商品”的区分(后者最早是Dallas Smythe提出的概念)、金融经济/文化经济(应该是John Fiske提的)的区分,因此在这方面辩论中有些乏力;另一方面他又本能地拒斥广告对文化造成的损害,质疑极端的个性化和个人主义倾向可能导致共识无法达成、共同体更少,进而损害其珍视的democracy。因此他似乎期望“守望者”与“把关人”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

二者的分歧其实并不算大。他们的基本价值观是一致的,都认为民主很宝贵,社会需进化。大家也都不否认互联网和信息技术的威力,以及它对草根大众的赋权(empowerment)。差别主要在于:Anderson乐观地说,OK我们能做到,“过滤器”这种机制已经在发生作用而且会更好;而Keen怀疑地问,真的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到这种机制?没有这种机制的Webocracy将导向平庸和琐碎。

人们容易对自己关心的事物、研究的学科、从事的行业报以本质主义倾向的化简。也就是说,把社会现实化简到一个方面的现象,例如大量的IT评论都呈现某种“技术决定论”(或“经济决定论”)的倾向,似乎技术/资本的力量就是改变社会的全部。但如果用传播政治经济学的观点来看,必须要将媒介“去中心化”(decenter the media),将传播系统视为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过程中不可分割的一方面,将媒介置于整体性框架之内去考虑。

对个体而言ICT发展的确带来了极大的帮助,我们可以通过它获得更丰富多元的信息,也可以作出自己的表达,从事自己的创造,即便不成大热门也可甘为“长尾”,将自己的劳动成果献给需要它的甲乙丙丁。

然而,这何尝不是一种乌托邦,因为这种结果只是在行为主体某一种或几种价值取向下可能达成的,而且还完全没有考虑到社会结构和外部力量对它的巨大影响。我试着再问几个具体问题吧:

  • 许多极端的诉求,例如种族主义、原教旨主义、邪教或者恐怖组织,他们同样在运用ICT,而且因为动机之激烈可能比常人更积极更疯狂。真的能通过完全放任的观点竞争,实现人的解放和幸福么?或者我们每个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同好群体中,便可相安无事天下太平么?
  • 这是过于极端和少数的情况?那么,多元社会的利益群体分歧无处不在,全球化时代民族国家的认同照样在网络中彼此冲突,不同意识形态也要争斗,当互联网渐渐融入日常生活时,个人便不可能回避这些矛盾与差异,从而不可能在不贬损、削弱和限制他人的情况下进行网络活动。而这些矛盾与差异绝大多数并非自由平等竞争的关系,当然也不能以市场逻辑来理解阐释。
  • 你觉得个人完全可以不关心这些,只关心专业、兴趣、爱好、娱乐、生活?如果真的这样,我只想知道有关家人行踪、宠物饲养和某支足球队的“新闻”,而不愿听什么关于环境保护、最低工资、物价指数、选举政治等等的“陈词滥调”——那么,这些关系整个社会的公共议题由谁来关心和主导?由对它们感兴趣的人?由握有权力的人?由各种利益集团?如此说来,“web2.0”哪里有什么新鲜和进步呢,最好的程度上它也不过是当前状况的一面镜子,仍旧是精英主导;更坏的可能是,公众对政治的普遍淡漠,导致对政治的操纵利用可以更恣意横行,以少数人而不是大众的福祉为目标。
  • 你觉得这些太政治了?那就讲点关乎“效率”的。祝建华教授曾经写过他使用个人电脑20来年的感受,令我感触颇深的是他觉得:“我们用的技术手段有了惊人的提高、但我们的工作总效率……并没有多大变化”,那么,新技术真的提高了我们的生活和工作质量吗?
  • 再来说说娱乐或者产业吧。没错,youtube也可能诞生beatles第二,网络写手也能赚得黄金万两,但现有的产业和资本是如此不遗余力吸纳与收编从千万“草根”中偶尔闪现的个别皎皎者,纳入到原有的生产与消费机制中去。明星制、广告制、版权制……那些支撑着资本牟取暴利的方式,一个也不会少。“人人创作”,多么无私和共产主义,但就会有无数吸附于其上、利用免费资源和公有领域赢利的产业出现。“微支付”+“长尾”+“过滤器”或可帮助个体以创意换取报酬,但同样有无数虎视耽耽的力量在日夜琢磨用资本逐利的逻辑来引领这一切。你相信,仅仅通过发展技术、应用技术,就能保证将这些领域导向更美好境界吗?大约Lawrance Lassig是不信的。

就此打住不问。此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以上全部讨论都是以西方社会,尤其是美国的语境为背景的,例如对“民主”的价值有基本共识。但如果中国人来谈这些问题,不少基本前提就得重新看待,从而答案会有很大不同。比如,这位的闲言碎语便有一番生动比喻,来描述“民主”在中国的某种境遇:

民主也是近现代中国人求过的神仙,曾经被称为德先生,进入中国这么多年,民主的本质和效果不说了,反正还没有一个人敢于大胆地跳将出来说民主不好的。这个大神的地位是树在那里了,但是民主是否可以彻底解决中国的问题呢,本来这个问题就是伪问题,……偏偏就是中国现实里的政客反复来提问的话题。把民主供起来的结果就是呢,让民主的政治理想中的效果一面无限夸大,设想着民主一来,人人开口说话,个个选举政府,政通人和,百废俱兴,GDP增长,人口素质提高等等,总之是包治中国社会百病的良药。而民主的现实层面的制度设计因为烦琐反而成了可以抛弃的“庸俗政治”、“议会清谈”,这真是很怪的想法,好比请神来,还要神立刻显圣作法才甘心的样子。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呢,求仙求到鬼的事情多了,那怎么办呢,不是抱怨自己的贪得无厌,而是反过头来说,民主不行,什么东西呀,都是骗人的假货。民主么,只是一种制度设计,要不能治理腐败,提高gdp,甚至不能多拿几个奥运会金牌,就都是虚伪的假货。这个神仙,虽然供着在庙里,其实呢人们抱怨多着呢,想起古代社会里求雨的典故来了,开始的时候,很虔诚,下跪,斋戒,送女子给河神等等,做足了文章,一看,龙王爷还不给面子,怎么办,丫的,小样,就把龙王庙里的龙王给抬出来,给晾在太阳下烤烤。在中国,民主就是个这样的龙王爷,正被烤着欢呢。

形象吗?准确吗?大家见仁见智。但起码要肯定的是,还得感谢互联网和信息技术,我们才能更多地知道别人的想法,更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